楊榮
南京鐘山,又名紫金山,三國東吳時叫蔣山,明嘉靖年間一度改作神烈山。相傳戰國時期楚威王聽聞東南有帝王之氣,派方士在鐘山埋金人以鎮之,設置金陵邑,這便是“金陵”古稱的由來,秦漢以前的鐘山就叫金陵山。秦始皇統一六國后,更加忌憚金陵王氣,命人“鑿鐘阜”“斷長隴”,引淮水入金陵以泄王氣,這條河就是秦淮河。從此,金陵王氣黯然收,空有虎踞龍盤之勢。 鐘山,只因堪輿術士的一句“王氣鐘聚于此”,千百年來便與南京這座城市的命運緊緊捆綁,不僅見證了六朝的風雨滄桑,也埋藏了金陵的興衰過往。
在今天的鐘山南麓有一處小山丘叫梅花山,每年花開時節,爭妍斗艷,游人如織。相傳東吳大帝孫權的蔣陵就坐落于此,所以梅花山又叫孫陵崗,或者吳王墳。孫權是在南京定都的第一位帝王,從而開啟了六朝古都的歷史序章,蔣陵也是南京境內年代最早的帝王陵墓。然而蔣陵的具體位置、建造規模,史書并無詳載。陳壽也只在《三國志·吳主傳》里留下了一句:“(太元年)夏四月,權薨,時年七十一,謚曰大皇帝。秋七月,葬蔣陵。”前些年,江蘇省考古界曾對梅花山區域進行過一次全面勘探,發現在博愛閣南側有巨大地下構筑物,呈“甲”字形分布,墓道之門可能向西——這或許就是傳說中孫權的蔣陵。一千七百年前的帝王,此刻就躺在腳下。歷史對人的遺忘,從來不是轟轟烈烈,而是這樣安安靜靜。
孫權大概不會想到,一千多年后,另一位帝王會與他以一種奇特的方式相遇。毗鄰梅花山的明孝陵是明太祖朱元璋和馬皇后的合葬墓,孝陵因馬皇后謚號“孝慈”而得名。我們今天看到的明孝陵神道并非筆直延伸,而是在梅花山一帶拐出一道彎,這顯然有悖古代帝王陵寢的傳統規制。相傳朱元璋營建孝陵時,神道恰好要經過蔣陵的位置。督建官員上奏朝廷,建議遷走或者平毀孫權墓以免影響孝陵格局。朱元璋卻說:孫權不失為一條好漢,且將其留下為自己“守門”。于是就有了孝陵神道繞開梅花山這別具一格的彎折景致。
孫權是一條好漢,而朱元璋更不愧是一代帝王傳奇:從一個連名字都沒有的放牛娃,到棲身破廟里的乞丐,一路披荊斬棘逆襲成大明皇帝。若論哪個王朝的開國難度最大?必須是朱元璋建立的明朝。元末亂世,九州陸沉,朱元璋于群雄逐鹿中拔萃而出,成功收復脫離中原政權長達四百年的燕云十六州,完成了自柴榮到兩宋歷代帝王無法企及的偉業;推翻元朝,驅除胡虜,將蒙古人重新趕回了漠北老家,一雪百年前漢人崖山海戰亡國之恥;要知道,此前偏安王朝的數度北伐,從祖逖到桓溫,從劉裕到岳飛,無不是折戟沉沙,功敗垂成,而明朝以中國古代唯一一次北伐成功霸氣開國,華夏故土再續漢脈,破碎河山至此完璧。朱元璋勵精圖治,外定疆域,內修法度,革新官制,肅貪興業,肇啟三十年洪武治世。真應驗了那句話——開局一個碗,結局一個國。
康熙三十八年(1699年),康熙帝第三次南巡時親臨南京拜謁明孝陵,御書“?治隆唐宋?”四字贊頌朱元璋功業超越了唐宗宋祖,這固然有清廷籠絡漢人、安撫民心的政治考量,然而作為一代布衣帝王,朱元璋文治武功自然當得起“?治隆唐宋?”的重譽。以至于康熙帝到了朱元璋陵前都要行跪拜之禮——《康熙起居注》記載:“巳時,上率內大臣、侍衛、部院官員往謁明太祖陵,于孝陵殿前行三跪九叩禮。”
明孝陵于洪武十四年(1381年)開始修建,歷時長達三十二年。就在明孝陵建成五百年后,位于其東側的中山陵破土動工,于民國二十年(1931年)正式落成,鐘山自此迎來了第三座“帝王級”陵寢。據記載,民國肇始,孫中山曾在一次游覽紫金山時說過:“等我他日辭世后,愿向國人乞此一抔土,以安置軀殼爾。”民國十四年(1925年),孫中山在北京逝世,四年后在中山陵舉行盛大奉安儀式。然而,中山先生一生致力于反帝制、建共和,陵墓為何采用帝王的規格建造呢?作為“國父”的孫中山,其葬禮和陵墓均由當時國民政府以國家最高規格操辦,這既有南北政治勢力的博弈,也有黨內派系爭斗的權衡,所以“中山陵”應該是那個特定歷史背景下的必然產物,表達的正是“孫中山推翻了帝王專制,而國民給予了他帝王般禮遇”這一超越時代的敬意。
從六朝祭壇的斑駁夯土,到明代陵寢的方城明樓,再到民國建筑的白墻藍瓦,多個時空在鐘山腳下交替層疊,見證過金陵的榮光,也承載過民族的哀傷。千百年來,多少文人志士登臨此地,留下的不過是同一聲嘆息——六朝舊事隨流水,但寒煙、芳草凝綠。當年王安石罷相后隱居江寧,念往昔,繁華競逐,正故國晚秋,彼時距孫權稱帝,遷都建業已經過去八百年。王安石身后又八百年,南京這座十朝都會依舊金戈鐵馬,坐斷東南戰未休。
走進鐘山,窺見金陵。所謂王氣,從來不在鐘山,在人心;所謂天命,從來不在上天,在自身。
千古興亡,多少事?悠悠。
責編:蘭宇琪
一審:蘭宇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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來源:華聲在線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