志在飛 董玉發(fā)
我是聽著“喊飯”聲長大的。
兒時的傍晚，我沐浴著夕陽坐在大水牛背上，吹著竹笛慢悠悠從山路走向村莊。到飯點時家人見我還沒回家，母親會站在山坡上拉開嗓子大聲喊：小山子，回來食飯嘍!
有時候，母親在田地里干農(nóng)活，奶奶做好了飯菜，到飯點了我同樣會大聲喊：姆媽，回來食飯嘍!
鄉(xiāng)村的飯點有早有晚，但幾乎每家每戶都有家人喊飯的習(xí)慣，那聲音在村莊上空飄蕩，像裊裊的薄霧，更像一曲悠揚歡快的山歌。
這些天，我們在贛縣采風(fēng)，人們談起30年代的喊飯，意義遠不止這些。
大埠的傍晚，是浸在炊煙里的。可這炊煙還未散盡，一種特別的聲音便會準(zhǔn)時漫過青石板路——各家各戶的女人們推開木門，手搭在額前，朝著莽莽蒼蒼的遠山，長長地喚一聲：“崽嘍，回來食飯嘍。”
年近古稀的黨史專家告訴我們說，在贛南、在閩西，家家都有紅軍。
紅軍長征就是從閩西、贛南出發(fā)的。一九三四年那個秋天，為了蘇維埃，為了人民的江山，一陣嘹亮的軍號聲，就把全鎮(zhèn)的精壯后生都卷走了。留在鎮(zhèn)子里的，便只剩些老樹樁似的老人，和一群望穿了眼的婦人。
大埠古村的劉阿嬤，就是這群婦人中的一個。
贛縣蘇維埃成立了，家家戶戶都分到了田地，人們要保護好自己的田地不被地主拿走，就必須送子弟參加紅軍。劉阿嬤將自己的獨子趙星火送去當(dāng)紅軍。
劉阿嬤倚在門框上，手里攥著剛納了一半的鞋底，每天都看著兒子離開的村口不說話，只是眼睛紅得厲害。
長征的隊伍走了，把大埠的熱鬧和生氣也一并帶走了。鎮(zhèn)子一下子空了，靜了，靜得能聽見贛江水流過灘石的嗚咽。白天還好，女人們下田、砍柴、補網(wǎng)，讓勞累占滿身子。可黃昏是個坎兒，當(dāng)炊煙升起，家家灶膛里的火映亮一張張空落落的條凳時，那份蝕骨的念想，便再也捂不住了。
不知從哪一天、哪一家開始的，這“喊飯”的習(xí)俗，就像夜霧一樣，悄無聲息地彌漫了全鎮(zhèn)。
天邊剛泛黑，劉阿嬤就洗凈了手，在木桌上擺好一副碗筷。然后，她用腿輕輕地踢一下門檻，吸一口氣，那聲音便從她瘦小的身軀里送出來：“劉丙輝我崽，歸來食飯嘍。”
劉阿嬤的聲音并不洪亮，甚至有些沙啞，可那調(diào)子里有一種東西，能鉆進人的骨頭縫。那不是一個簡單的呼喚，那是一個母親用全部的生命力，在茫茫天地間為她的兒子“指路”。
劉阿嬤這一聲喊罷，就像推倒了頭一張牌。
對門的七婆婆，兒子是跟紅軍走的號兵。她的聲音尖，帶著一種金屬的穿透力：“火生，回家食飯嘍。”
東頭最年輕的桂枝姐，喊她新婚三月就離別的丈夫，聲音里總帶著壓不住的哭腔，每個字都濕漉漉的：“滿倉哥，你快歸來食飯喲。”
一聲，又一聲。老的，少的，尖的，啞的，渾厚的，凄婉的……這些聲音從一扇扇浸透著油煙的舊門里飄出來，在大埠鄉(xiāng)低垂的夜空下交織、纏繞、匯聚。它們不是哀歌，它們比哀歌更堅韌;它們不是哭泣，它們比哭泣更有力。這是整個大埠鄉(xiāng)的母親、妻子們，用日復(fù)一日的呼喊，在為中國大地上那支艱難北去的隊伍，鋪一條無形的“聲音的歸途”。
門檻，被一代代女人的布鞋底，踢出了深深的“V”痕。“喊飯”時，她們都不約而同地做同一個動作：走到門檻前，停下，右腳輕輕踢一下門檻——啪，一聲輕響。老人們說，這是“踢醒”門檻，讓門記得回家的人，記得回家的路。時間久了，門檻便被腿踢成“V”字形。
新中國成立了。很多當(dāng)年被喊的人，沒有回來。他們化作了雪山上的冰雕，草地里的忠骨，大河邊的紀(jì)念碑。劉阿嬤的獨子趙星火也沒有回來，但大埠千千萬萬的兒女都是劉阿嬤的兒子!
在大埠，“喊飯”的聲音，并沒有完全斷絕。那被千萬次踢過的門檻，那被千萬聲呼喊浸透的暮色，就是我們的黨史最溫潤、最堅韌的注腳。它告訴我們，那條二萬五千里的漫漫征途，起點不僅僅在瑞金、在于都，也在每一個像大埠這樣的小鎮(zhèn)，在每一扇點著昏黃燈火的門扉后，在每一句母親和妻子們用一生呼喊的“歸來食飯”里。
責(zé)編：劉暢暢
一審：劉暢暢
二審：印奕帆
三審：譚登
來源：華聲在線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