聶順榮
外婆的銀發(fā)里藏著一部活的《齊民要術》。她常說“人勤地不懶”，這話像一粒飽滿的棉籽，深深地扎進了我童年的田壟。當城市的月光漫過窗臺，那些沾著泥土的諺語便在記憶里抽芽，帶著露水的清涼，漫過三十年前的曬谷場。
“清明前后，種瓜點豆”是外婆掛在嘴邊的日歷。她總在凌晨四點就著煤油燈篩種子，干瘦的手指捏著黃豆粒，像在給歲月挑揀飽滿的詞眼。“種子要挑三遍，苗兒才肯抬頭”，她對著晨光瞇著眼，讓每粒種子都在掌心滾過，剔除那些皺縮的、蟲蛀的，留下圓鼓鼓的 “精兵強將”。我蹲在旁邊往竹籃里撿豆子，她忽然用沾著草屑的手背抹汗：“種地跟養(yǎng)娃一個理兒，你糊弄它一時，它就荒你一季。”這話落在泥土地里，比鋤頭翻土的聲音還沉實。
梅雨季的屋檐下，外婆總有忙不完的活兒。她掀開腌菜缸的木蓋，白汽裹著咸香撲出來，“緊火粥，慢火肉，腌菜要曬三個日頭”，她用竹筷撥弄著缸里的芥菜，葉片在鹽鹵里泛著油光。有次我嫌曬菜麻煩，想把半干的芥菜直接封缸，她立刻拍掉我的手：“心急吃不了熱豆腐，菜沒曬透要生花的。”說著她從門后摸出一本泛黃的《農(nóng)家月令》，書頁間夾著干枯的扁豆花，“你看老輩人寫的，‘腌菜須待日頭足，甕底方得半年香’，老祖宗的話錯不了。”那些帶著墨香的句子與外婆的白發(fā)交相輝映，讓潮濕的梅雨季也有了干爽的盼頭。
盛夏的棉田里，外婆的腰彎得像張弓。她教我分辨棉桃的青與白：“七月十五花紅棗，八月十五棗花了”，指尖掐開一枚青桃，露出星星點點的棉絮，“花開得太盛不是好事，就跟人似的，虛胖沒力氣。”她的圍裙口袋里總裝著一塊硬餅，午休時坐在地頭啃。遠處蟬聲嘶鳴，她忽然指著棉葉上的蟲洞說：“蟲咬的疤是棉花的勛章，人吃的苦是心里的鹽。”這話讓我想起她掌心的老繭，那是常年握鐮刀磨出的硬繭，像一枚枚褐色的獎章，別在時光的衣襟上。
秋收后的曬谷場是外婆的舞臺。她指揮著我們掃凈場地，“揚場要趁東南風，簸箕要擺八字形”，金黃的稻谷在她手里聽話地翻飛，糠皮與碎草被風卷到遠處，留下顆粒歸倉。有次突然來了一陣雨，我們手忙腳亂地搶收谷子，外婆卻不慌不忙地蓋上最后一床草席：“急雨落不上曬谷場，慢工出細活。”雨點子噼里啪啦砸在草席上，她帶著我們躲進草垛里，聞著干草的香氣，聽她講“冬前耕破地，賽過施遍肥”的故事，雨點敲打草棚的聲音，竟成了最天然的伴奏。
冬夜里的灶膛前，外婆教我編草繩。“緊三扣，松三扣，編得太密要漚手”，她的手指在稻草間穿梭，像在編織歲月的密碼。火塘里的紅薯散發(fā)出甜香，她忽然說：“人靠飯養(yǎng)，地靠糞養(yǎng)”，這話讓我想起開春時她挑糞擔的樣子，竹扁擔在肩頭顫悠悠的，糞桶里的肥晃出細碎的光。“種地不能斷了香火”，她往灶里添了根柴，火苗照亮她眼角的皺紋，“糞肥就是土地的香火，你對它好，它才給你長好收成。”
外婆走后，我在她的木箱底發(fā)現(xiàn)了一本手抄的《農(nóng)諺集》。泛黃的紙頁上，字跡被油漬浸得模糊：“鋤頭底下三分水”“麥要澆芽，菜要澆花”“九九加一九，耕牛遍地走”。這些帶著體溫的句子，比任何書本都鮮活，那是她用大半生的汗水寫就的勞動哲學。如今我在城市的陽臺上種上幾株小蔥，澆水時總會想起她的話：“澆花要澆根，做人要實心。”那些沾著泥土的諺語，早已化作我血脈里的養(yǎng)分，讓我在鋼筋森林里，依然能聽見土地的心跳。
每個清晨，當我在菜市場看見賣菜老人布滿裂痕的手掌，在寫字樓看見保潔阿姨彎腰拖地時的身影，總會想起外婆的諺語。那些在田間地頭孕育的智慧，那些在晨昏勞作中凝結(jié)的哲思，何嘗不是最生動的勞動課?它們像散落的星子，照亮每個認真生活的日子，讓我們在追逐遠方時，不會忘記腳踩大地的分量。
責編：劉暢暢
一審：劉暢暢
二審：印奕帆
三審：譚登
來源：華聲在線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