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李成林
一生中,有兩個元旦刻在記憶里,每每回望,依舊暖人心扉。
1995年,是我師范畢業后的第五個年頭,扎根在偏遠的鄉村小學。元旦學校放假,代課老師都是附近村子的,一放學便陸續回了家。我家離得比較遠,不方便回去,便一個人待在了學校。
天黑時,我擰開桌上那盞舊臺燈,躺在床上翻著雜志,眼里的字卻一個也落不進心里,滿腦子都是家里的熱鬧,爹媽該在煮餃子了吧,弟妹們該在搶糖果了吧。
“李老師?”門外忽然傳來一聲輕喚,細弱卻清晰。我趿拉著棉鞋快步開門,是班上的學生蔣濤。他裹著件又大又舊的棉襖,袖子長到蓋住手背,小臉凍得通紅,手里端著個粗瓷大碗,碗上還扣著個小碗,生怕熱氣散了。
“蔣濤?這么晚了,你咋來了?”我連忙側身讓他。
“我家昨天殺了年豬,”他把碗往我手里遞,指尖凍得發僵,“我爹說,讓您嘗嘗家里的燴菜,熱乎。”
碗壁發燙,濃郁的香味順著碗縫鉆出來。我急忙接過來,拉著他的胳膊說:“快進來,外面風大。”他搖搖頭,兩只手在棉襖袖子里互相搓著,小聲說:“不了李老師,我得回去了,爹媽還等著呢。”
這孩子平時在班上最不起眼,幼時得過小兒麻痹,走路總有些跛,學習也跟不上趟,我私下里還犯過愁,這孩子怕是難教出模樣。
他轉過身走了兩步,又猛地回頭,眼神亮亮地望著我:“李老師,您以后……還會走嗎?”聲音輕得像風拂過草尖,“我喜歡聽您講課,您講的故事最好聽。”
我愣在原地,還沒回過神,他又接著說:“您一個人在這兒,怕不怕?要不……去我家睡吧,我家有熱炕。”
寒風卷著碎雪粒打在臉上,我卻覺出喉嚨發緊,鼻子泛酸。我蹲下身,摸了摸他冰涼的小臉,聲音也軟了:“謝謝你蔣濤,老師不怕。你快回家,路上慢著點,別摔著。”
從那以后,我格外留意蔣濤,上課總多喊他回答問題,放學后留他補課,一道題陪著他慢慢算,一個字教他慢慢寫。后來,他憑著一股韌勁考上了初中,離校那天,他站在校門口朝我深深鞠了一躬,沒說一句話,可眼里的感激,我懂。
工作之余,我總愛寫點身邊的小事,往各地的報紙雜志投稿,可寄出去的稿件大多石沉大海。媳婦有時會埋怨:“整天趴在桌上寫寫寫,也沒見寫出啥名堂,不如多幫襯著干點活。”我嘴上應著,心里的火苗卻慢慢涼了,漸漸沒了投稿的心思。
2002年元旦,正午的陽光暖融融的,我們全家圍坐在桌前吃午飯,門外忽然傳來郵遞員的喊聲:“李老師,有你的信,報社寄來的!”
我心里一動,又很快沉下去——大概率還是退稿。接過信封,長長的,摸起來軟軟的,拆開一看,竟是一份疊得整齊的晚報。隨手翻開,一個熟悉的標題撞進眼里:《給父親買臺收音機》,再看作者欄,赫然印著我的名字。
我僵在原地,反復揉了揉眼睛,確認沒錯,是我寫的那篇小文。前陣子回老家,見父親總悶坐著,他血壓高不能多吃葷,眼睛花得看不清電視,整個人沒精神。我便買了臺半導體收音機給他,沒想到父親愛得緊,整天抱在懷里聽戲、聽新聞,話也多了,精神頭足了不少。當時一時感念,便隨手寫了下來,沒承想真的發表了。
“愣著干啥?”媳婦湊過來,見我盯著報紙不說話,打趣道,“又是退稿啊?”
“不是……我文章發表了。”
我把報紙遞過去,她逐字逐句看完,又抬頭看我,臉上慢慢綻開笑容,語氣里滿是驚喜:“還真是你寫的!寫得真好。”
那天晚飯,媳婦特意多炒了兩個葷菜,還拿出珍藏的好酒,破例讓我酌兩杯。
那篇小文像一顆小石子,在我心里漾開層層漣漪,熄滅的寫作火苗又燃了起來,發表的文章也漸漸多了起來。后來學校領導知道了,把我調到辦公室做文秘,同事們也笑著喊我“筆桿子”,寫作成了我這輩子放不下的熱愛。
如今30多年過去,蔣濤早已大學畢業,在城里安了家,每年春節都會帶著妻兒來看我;我也依舊筆耕不輟,文章攢成了集子,圓了年輕時的夢想。
偶爾夜深人靜,我總會想起那兩個元旦,一個寒夜,一碗熱燴菜,藏著學生最純粹的惦念,讓我讀懂了教書育人的意義;一個正午,一份晚報,載著文字最溫暖的認可,讓我守住了心底的熱愛。
責編:劉暢暢
一審:劉暢暢
二審:印奕帆
三審:譚登
來源:華聲在線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