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廖慧文
一
南宋建炎三年(1129年),金國大將兀術帶鐵蹄奔襲揚州。
宋高宗趙構狼狽渡長江,登舟在海上漂泊了4月之久,直至金兵北撤,才返回臨安(杭州)。
皇帝尚且如此,臣民的命運又如何呢?
戰火所及,流民遍地。戰火未及之處,也有大盜蜂集,地方豪強趁亂而起。
這年冬季,55歲的大儒胡安國欲返湖北荊門的家中。行經洞庭之北,他驟然得知,荊門之家被群盜焚毀,家中文書數千卷悉為灰燼。
已經“抱疴寖久”的胡安國只好艱難地渡洞庭而南行,在黎明與楊訓兩名弟子的護送之下,至湘潭縣城西南40公里處暫時安頓了下來。
此地“莽野荒墅”,人煙稀少,且“冬郁濕薪,急雪堆戶”,但還算安穩。
胡安國很快發現,這里的溪水極清冽。他想起當年行涉湘流的屈原,感慨:“此非滄浪之水乎?何其清之甚也!源可尋而濯我纓乎?”興之所至,循溪至源頭,只見蒼然群木之下有泉水,翠綠澄凈,藻荇交映,當地人稱“碧泉”。
2025年冬,我臨碧泉觀水。碧泉涌為潭,水色縹碧,泉眼處不時浮起細密的氣泡,十幾尾鯉魚悠游藻荇之間,觀者可直視無礙。
美好的事物能讓人暫時忘卻煩惱。正是這一泓泉水,安慰了近900年前那位飽經離亂的大儒。依然能見識到它的幽深美麗,這何嘗不是我們的幸運。
如今,碧泉背靠山林,面朝村道。碧泉村沿著村道和山坡,緩緩延伸而建。尋開闊地遠望,冬日暖陽照耀,近丘遠巒籠在薄霧青靄之中,林木色彩繽紛,好看極了。這兒的山不高聳,屬衡山余脈,距離衡山主峰也不過30余公里。
碧泉不遠處,有碧泉書院遺址。1129年那個寒冷的冬天過去,胡安國的兒子胡寅、胡寧、胡宏攜家眷陸續至此團聚,在碧泉平安地度過了一年多。
到了紹興元年(1131年),這塊凈土同樣蒙上戰爭陰影,一大家子又被迫輾轉邵陽、永州、全州等地。雖然為避寇而頻頻奔逃,但胡安國并不因苦困而凄切。他對弟子說:“不惟避寇,應人切不得望要事事足意,得常有些不足處便好。”做人得有個心寬則天地寬的好心態。
紹興三年(1133年),胡安國回到碧泉畔。這一次,地方安定,他有了終老之心,于是買山結廬置田,結交“十里鄉鄰”,建起了碧泉書堂。5年后,胡安國去世,胡宏繼承父親的遺志,將書堂發展成了碧泉書院。
重建后的碧泉書院效果圖。? 通訊員 攝
二
碧泉書院在歷代經歷了多次興廢,只余下一個荒涼的遺址。而后,村人在上面搭起民房,書院的碎磚片瓦也難以尋覓了。
1997年,王立新第一次來到碧泉。當時,身為黑龍江人的他,因熱愛湖湘文化而離開東北林業大學,入湘潭大學任教。碧泉書院是“肯定得來看看的地方”。他買了張湖南地圖,找到碧泉所在,一早從學校蹬著自行車入山來了。土路很窄,雨后泥濘,走得艱難,他一路騎車一路詢問,不懂鄉人方言,只能靠用樹枝在泥地上“筆談”問路。“早上八點到中午一點,5個小時才到。”如今,王立新已是深圳大學人文學院教授,他對我們說起二十多年前的那次尋訪,仍然細節滿滿。
差不多也是在那段時期,湖南大學岳麓書院教授鄧洪波來到碧泉踏訪,“水勢真大!”這泓千年清泉,一如古籍所述,他喜出望外。“碧泉書院是‘上游’,岳麓書院是‘下游’,我一定要來的。”初見時村落規模如何,道路如何走,他說得清晰。到今天,他已經數不清帶著學生來過多少次了。
他們的神往與執著,皆因碧泉書院的特殊——它不僅僅是宋代湖南第一個獨創性書院,更是湖湘學派的發祥地,為湖湘學派的產生和形成,提供了良好的學術土壤。
在碧泉書堂,胡安國完成了《胡氏春秋傳》,強調《春秋》是“撥亂反正之書”,治學緊密聯系王朝內外交困的現實。他被尊為湖湘學派的創始人。
其子胡宏則是湖湘學派的奠基者。他說,治學目的就是“治國平天下”。他在碧泉書院講學時的內容被輯錄成著作《知言》,提出了人具有自然屬性;不能視天理人欲為水火。他還認為,名與實的關系,是先有事實再有事實的名稱,名應如實,名實相符。這本重要著作,標志著湖湘學派以尊王攘夷、內圣外王、體用并重、知行合一為核心的經世濟民思想體系的成熟與定型,“令人目中浮翳為之一開”。
“據我考證,書院規模不大,當時的學生并不多,大概就是十三四個弟子。”王立新說,但成才率很高。胡宏對弟子們的教學方法,遵循《中庸》提出的“學、問、思、辨、行”的原則。所謂“學”,主要就是讀書。他對弟子說:“讀書一切事,須是有見處,方可。不然,汩沒終身,永無超越之期矣。”要求弟子在讀書的過程中,不僅要從文字中讀出義理和經世的方略,讀出文字以外的精神,還要根據社會和人心向背的需要,做出取舍。
紹興三十一年(1161年),29歲的張栻奉其父右相張浚之命負笈至碧泉書院求見胡宏。在這里,他追隨胡宏潛心學習理學,在碧泉畔“洗盞酌寒泉”,度過了一段不長但難忘的求學時光。
胡宏逝后,與父母合葬于距碧泉村十公里外的隱山南麓。他的弟子張栻、彪居正、吳翌三人先后被聘主持岳麓書院學政,得以將胡氏父子的思想與學風發揚光大。
張栻主張格物致知,知行互發。在他主教岳麓書院期間,乾道三年(1167年),著名理學家朱熹從福建來到長沙與張栻相研學術,“朱張會講”后,岳麓書院名聲大噪,很快取代碧泉書院成為湖湘學派的中心。“自此之后,湖南地區的文化由楚文化(湘楚文化)轉變為儒家文化(理學文化),湖南地區成為著名的‘理學之邦’。”湘潭大學碧泉書院·哲學與歷史文化學院教授方紅姣說,碧泉書院為岳麓書院“上游”之稱,名副其實。
南宋后期,湖湘學派逐漸沒落。但它作為湘學的開端,融鑄入湖湘士人的精神,啟迪著湖南后世英才。之后,王船山總結宋明理學,曾國藩、左宗棠等晚清理學名臣叱咤風云,近現代湖南人才輩出,對中國社會政治和思想學術產生了深刻的影響。
碧泉潭。通訊員 攝?
三
湘學的源頭,在碧泉。這一方源頭活水沒有被遺忘。
王立新記得,在碧泉村向村人打聽書院及胡氏后人時,老者對胡安國并不直呼其名,而是恭敬地稱“文定公”。
2017年6月,湘潭大學哲學系教授陳代湘向全球發出“重建碧泉書院”的倡議,被《湖南日報》等主流媒體關注后迅速有了轉機。2018年4月,時任湘潭大學副校長劉建平教授率隊前往考察碧泉潭開發與碧泉書院重建工作。他認為,雙院區重建碧泉書院,有利于當地的文化旅游建設,又能結合湘潭大學現有優勢,發揮傳統書院功能。7月,湘潭大學在原有哲學系、歷史系基礎上,組建碧泉書院。這些年,書院研究成果豐碩,成為了“湘學”研究重鎮。
在原址重建碧泉書院,是眾多研究湖湘文化的學者和愛好者們的心愿。
今年,在湘潭市和湘潭縣相關部門、湘潭本地企業、學界及碧泉村村民的大力支持之下,碧泉書院遺址的土地被重新平整。12月11日,湘潭碧泉書院恢復重建項目正式開工,工期約為一年半。
展開施工效果圖,承建方介紹,新建的碧泉書院將復現南宋書院的風格,依山就勢,主體為“三路三進”格局,除講學、祭祀等傳統功能之外,還融入學術研究、文化展覽、研學實踐等現代功能,使之在新時代煥發出新的活力。
“庭栽疏竹容馴鶴,月滿前川待補樓”(胡安國詩);“舊栽沿岸柳陰合,新種數株梅子成”(胡宏詩),胡安國胡宏父子曾栽花木飾修居處,為弟子讀書提供清幽環境。新建碧泉書院的設計者也表示,將根據文獻記載來移竹栽桂,理水掇山,貼近宋時文人的趣味。
在胡氏父子生前與師友游詠不輟的隱山之中,一眾湖湘文化學者拜謁胡安國夫婦、胡宏之墓。山坳間木葉紛紛下,松柏茂盛依然。湘潭文史專家何歌勁表示,隱山得名正是因胡安國。“夷猶異地聊為老,流落名山可當歸”,一生經歷兩宋易祚戰亂的胡安國終于安心在此隱逸終老,安然沉睡。
清代縣志中的碧泉書院圖。? 通訊員 攝
何歌勁于上世紀90年代在隱山做過詳細的田野調查,他向眾人介紹著隱山的古木古橋、名人故居。田野丘陵間蜿蜒的小河的另一頭,連著桂在堂——左宗棠夫人周詒端的娘家。左宗棠在桂在堂生活達13年之久。他在桂在堂西屋辟書齋,并撰聯:“身無半畝,心憂天下;讀破萬卷,神交古人。”在桂在堂的時光,他研究地理學、農學、水利、田賦等,為他“窮經將以致之用”的理學經世思想和一生輝煌的功業奠定了基礎。
“新的碧泉書院落成后,希望能和隱山聯動起來,成為一個文化園。”何歌勁說。
“如何讓碧泉活起來?必須激發人文精神,從根本上依托湘潭大學碧泉書院,開展講學活動。比如研究生的開題和答辯可以在這里,研究生關涉湘學的講課也在這里,讓當地的老百姓來‘湊湊熱鬧’。”王立新說。
“碧泉書院重建后,可以與岳麓書院聯動,做‘重走張栻之路’之類的活動,促進文化交流和書院復興。”鄧洪波說。
又臨碧泉,大家言笑晏晏,談古說今,又令人想起碧泉書院盛時“遠邦朋至,近地風從”的情境來。
責編:劉暢暢
一審:劉暢暢
二審:印奕帆
三審:譚登
來源:華聲在線



